CH 15 Say Forever
親愛的:
嗨,忘記遺忘的你。
一直不喜歡冬天這個季節呢。
冷冷又濕濕的,連吐氣呼吸都是一種殘酷的挑戰。
圍上一條圍巾,將半張臉圍住,幻想著,那柔軟溫熱的毛料是記憶中你的溫暖手心,想像著,那是你輕輕的撫摸。
我在多少個刺骨孤單的寒夜裡,渴望能夠回到過去那些朗朗和煦的春日。
但那是不可能的事。
我知道,卻依然如此希望。
長長地嘆息,她拉下覆住臉龐的衣領,任憑刺涼的風吹過,冰冷,是那一剎那間的感受。
人聲鼎沸的鬧區,她獨自在角落,靜靜地站著,靜靜地望著川流不息的人群,那熱鬧的氣氛似乎無法感染上失神的她。
「HEY……」買回熱飲的ANSON在她眼前揮了揮手,望著一臉淒滄的她,有點擔心地開口。「要不要帶妳回去?」
回去?她搖搖頭,輕輕揚起的唇角掛著令ANSON皺眉的沉默與明顯的哀傷。
「可是他們會擔心……」見她這副模樣而不知所措的ANSON緊張地開始比手畫腳,「那個──小愛會擔心、小月會擔心、AND、AND,那個……BOSS也會──」
「ANSON……」她開口──在她沉默了許久之後。「我不想回去,今天……不想回去……」
「BUT……」ANSON吶吶地說。「已經很晚了……」
「ANSON……」她抬頭望進ANSON寫著擔心的湛藍雙眸,冰冷的手揪上這個高大男孩的袖口,眼底是不容拒絕的堅定。「拜託,我今晚不想回去……」
「妳──」ANSON皺緊了眉,「妳就不怕我對妳怎麼樣?」
她聞言,只是揚高了淺笑,好似聽見了笑話般。偏著頭,烏黑的眸寫著淡淡的笑意,與更多的滄桑孤寂,反問。「你會嗎?」
ANSON瞪著她,氣弱地癟著嘴──「不會。」
「呵呵呵……」她勾起鬧彆扭小鬼的手臂,走進了喧鬧的不眠城市。「走吧,姐姐帶你去夜遊。」
微微歎息,ANSON無奈地被她拖著走,任她帶著自己走在大街上,沒有目的地的漫走著。
如果,這樣的陪伴能消去她臉上的表情,那麼,就算腳走斷了又何妨?ANSON這樣想著。
回憶起當年在故鄉初識她時的表情──失去一切的空洞,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兒走的茫然、不知所措卻又故作堅強的矛盾神情。
不願再見到一次了。
現在這個會微笑的她──雖然笑裡藏著自以為別人看不出來的心痛,但ANSON覺得,與當年比起來,這樣子的她……
很好,真的很好。
拉著一臉擔憂又不情不願的小子,跟著人潮流動的方向前進,直到寸步難行之後兩人才發現自己被某場演唱會的洶湧人群給團團包圍了。
「今天是什麼日子啊?」她喃喃喃自語著,注意力被舞台上的主持人吸引過去。
「再過幾天就是新的一年了,希望我們都能夠將今年的,不快樂的事情統統拋在腦後,到了明年,我們大家都要向前看,努力……」舞台上的主持人高分貝地鼓舞著台下的眾人,吵雜的環境讓她與ANSON只能扯著嗓子大聲吼叫。
「等一下會放煙火──」她吼著。
「WHAT?」ANSON彎著腰,努力想聽清楚她的話。
「……」她乾脆不解釋了,搭著ANSON的肩,她指著漆黑的天空,聆聽著廣場上的倒數聲浪──「五、四、三、二──」
砰!
嘩──
隨著一束束絢爛的花火,眾人仰高了脖子,齊聲地發出讚嘆……
「我在這裡幹嘛啊?」
詭異地,她笑了。
笑,與周遭歡樂無比的氣氛格格不入的自己。
笑著,在眾多追求之中依舊心如止水的自己。
笑著,明知要遺忘過去,卻越記越牢的自己。
笑著,笑不出來的自己。
笑著,孤單流浪的自己。
笑著,哭不出來的自己。
哭不出來了,那就笑吧──於是只能笑。
笑不出來了,那麼就讓靈魂隨風飄蕩吧。
當抽離了所有的知覺之後,就不會再痛了吧?
心,也就不會再受傷了吧?
冷冷地揚高了嘲諷的弧度,她環顧夜裡的狂歡人群,看著空氣中的白色水氣,茫然地自問──
「我到底……在這裡幹嘛啊……?」
******
「你們兩個早就認識了對吧?」
看完演唱會,被拉進一間鋼琴酒吧的ANSON啜了一口柳橙汁,向坐在身旁一言不發的「姐姐」求證。
「誰?」她瞅了ANSON一眼,反問。
「妳跟BOSS。」明知故問。
沉默了許久,就在ANSON幾乎以為不會得到回答時,她一口飲盡了杯中的透明液體,淡漠地回答。
「不認識。」
ANSON微睜大了雙眼,眼睜睜地看著她將那杯把自己嗆到不行的東西,面不改色的一口解決掉?她說那是啥來著的?高梁?五十八度的?
就在ANSON對她豪飲的行為在心中讚嘆時,她已經又點了另外一杯聽都沒聽過名字的東西。
「妳點了什麼?」ANSON好奇地問。
「唔……」她想了想,不知道要如何對這個中文雖然學得不錯但還沒學到博大精深的中國文化的假外國小子翻譯。「是飲料。」
「WAIT、WAIT……」ANSON按下了她正想舉杯一飲而盡的動作,緊張兮兮的問。「哪一種飲料?」
她剛剛一口氣喝掉的那一杯,她也跟自己說是飲料!
她好笑地看著ANSON緊張的表情,揚高了一眉,魅惑在眼神轉動之間流淌而出,「你喝喝看?」
「WHAT?」被她瞬間秒殺的ANSON猝不及防地被她灌了一口「飲料」之後──「咳、咳咳咳……」
「顆顆顆,」她拍拍ANSON的背,一手撐著頰邊,一派輕鬆地學卡通人物輕笑著。
好不容易止了咳的ANSON眼眶含淚,一口氣灌完面前的柳橙汁,急忙向Bartender再要了冰開水,邊灌邊以眼神向她投以無聲的控訴──
妳這個壞人!
她聳聳肩,無所謂地又是一口氣飲盡杯中的辛辣。
沒辦法陪她這樣豪飲,ANSON徒勞無功地坐在一旁,齜牙咧嘴地替她擋掉那些不請自來的酒客。
一連乾掉好幾杯「飲料」之後,她愣愣地發起呆來。
悄悄的替她點了一杯低濃度的氣泡酒,ANSON棄而不捨的再度開口。「妳跟BOSS早就認識了對吧?」
高濃度的酒精讓她的神智有點輕飄飄的,那塊原以為已經結痂痊癒的傷口,在硬生生的被真相劃開後,才發現原來始終不曾癒合,潰爛如昔。
傷還在,並不是不去碰它就不會痛。
杯中的氣泡冉冉浮升,蜿蜒的,固執的推翻地心引力的限制,然後義無反顧破裂。
她瞧著,腦中響著ANSON的問題。
早就認識了?
早就認識了。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ANSON。
幽幽地,她沒頭沒尾的開口。
「他忘了。」
「嗯?」ANSON不解地望著她。
「我去出差,要他到機場接我,然後……」
「然後?發生什麼事?」
「車禍。」她揚高唇角,苦笑。「很八點檔的老梗,他撞到頭,然後忘了我。」
「WHAT……?」雖然不懂什麼是八點檔,但她的話還是讓ANSON瞪大眼。
「呵。」指尖玩弄著凝落在桌面的水珠,唇角的笑不減,苦漸濃。「忘了我就算了,還認錯人,愛錯對象?」
ANSON無語。靜靜的,傾聽她慢慢地揭露那些埋得太深、早已腐爛的心事。
「……都是我不好,」趴在桌沿,斜側的視線穿透過杯子……在酒精的催化下,往事逐漸變得透明。
一切的一切,清晰如昨。
「WHY?」
「ANNA說的也沒錯,如果我沒有要他來接我,他也不會出車禍;如果我沒有跟他在一起,那他就不會一天到晚被我鬧得哭笑不得,更不用忍耐我的任性;如果我離開他,能讓他過得更好,那……我就離開吧……」
嘆口氣,她覺得好累,撐了好久好久的自責,在暫時卸下的片刻,疲倦紛紛洶湧而至,沖捲著她殘存的意識。
「反正他也忘記我了,我死賴著他也沒用,只是讓自己更難過而已,哪知道我繞了地球好幾圈之後,才知道……」她無聲乾笑,「他根本早就想起來了。」
「那我……我幹嘛像個神經病一樣自責那麼多年啊?」
「簡直就是白癡!」她坐直身子,一臉嚴肅地望向唯一的聽眾。「ANSON!」
「有!」被她嚇一跳的ANSON正色回應,只差沒跳起來立正站好。
「你說!」在氣勢磅礡地一喊後,突然虛弱了下來,她靠在ANSON的肩頭,小聲地問。「我是不是很笨?」
「怎麼說?」嬌弱的少男心被她這樣一靠,跳動的速度直逼太空梭。
「自以為是的……嗝……自以為自己是害他受傷的兇手,拋家棄友的一走就是那麼多年,兜了好大一圈之後卻發現原來全都是自找罪受,我──好笨好笨好笨啊……」
「為什麼講那麼多次好笨?」一連串的好笨讓ANSON聽了有點頭暈。
「說了三次好笨,就表示是真的好笨了。」
「……」是這樣的嗎?台灣有這種說法嗎?
「我……」她的音量漸小,ANSON俯低了耳朵,想仔細聽清楚她的聲音。
「好笨啊……」
平穩均勻的呼吸聲,細細的傳進了ANSON的耳裡,轉頭一瞧發現──她睡著了。
「HEY、HEY,醒醒……」ANSON試著搖醒肩頭上的醉美人,然後發現一個驚人的事實──她叫不醒。
並且,更恐怖的事情是──她住哪裡啊?
「OH,MY GOD……」ANSON好想哭,不該讓她喝酒的,早知道拼了命也不能讓她一杯接一杯。
「我……」ANSON再度眼眶含淚,「真的好笨好笨好笨啊……」